再見列寧─作者:李柏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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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 老烏鴉, yp, 鄭博元

再見列寧─作者:李柏毅

文章鄭博元 » 週六 10月 10, 2015 9:19 am

---------------------------------導讀------------------------------
各位學長姐好,這篇文約莫有兩萬多字。
畢竟是因為有五二三我才有這趟列寧,所以我很有誠意的寫了這篇長到哭爸的心得文交作業給各位老師。
我知道大家又想靠北我了,所以我很認份的先寫一小段導讀讓大家參考一下,如果看完發現自己還真的
”好長啊但是還是好想看啊”
那請務必確認自己有三十分鐘到一小時左右的時間,畢竟這種東西沒在分上下兩集還要換片的。
故事前提:
這是一個對自己總是很有自信的年輕登山客在冰天雪地之中體認到了自己其實跟個廢人沒什麼兩樣,最後為了登頂而決定放棄登頂的故事
也是一個在自己能力所及範圍裡頭,盡可能的追求極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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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列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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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踩在白色的火焰上。
幅員遼闊的白色火焰。
但奇怪的是,我並沒有感受到溫度,而這純然潔淨的火焰,也不同於我過往的認知,並沒有延燒到我身上。
就只是靜靜的,覆蓋著。
我緩慢的往前踏步,一條有氣無力的繩索綁在我身上,一路延伸到前方那個我看不清身影的人。
他偶爾會轉過頭來看著我,扯扯繩子拉動我的腰部,我有時會因此整個人往前撲倒在整片沉默的白色火焰裡。
「完全不會燙呢。」我這麼想著,同時也有了個”自己在作夢”的認知。
只有在夢裡才會有這種超現實的場景,而我的身體失去知覺,也是一種正在作夢的跡象。
「這應該是地獄的場景吧。」我這麼思索著,知道是虛幻的夢境之後,我開始打量著周圍的景色。
除了廣袤的白色火焰之外,這裡還有神秘絢麗的藍色火焰。
這種藍色火焰遍佈在白色火焰之中,宛如巨型的刀刃在大地上切割出寬窄皆有深淺不一的各式傷疤,沿著破碎的切口蔓延著,默默的燃燒著。
我徐徐的經過這些燃燒著藍色火焰的裂口,著迷的往下以眼睛探尋著,毫無章法的破碎內裡有著混亂無序的美。
我在前頭引導者的催促之下無奈的迅速通過,接著身體更加緩慢的移動著,我抬起頭來巡視了一番,發現在這個沒有盡頭的世界裡,較為高處的地方,還有著黑色的火焰。
熟悉的黑色火焰。
「啊這個我知道。」是種在課堂上終於發現自己可以回答的問題而興奮舉起手的那種暢快感,但奇怪的是,明明自己知道答案,但被老師叫起來回答的時候卻又突然忘記自己原本要說什麼了。
「很硬、很硬……」最終我對這種火焰的印象,就只剩這個了。
我突然失去控制身體的能力,整個人頹然跪倒在白色火焰上,前方貌似索魂使者的獄卒扯了幾次連接的繩子無功而返後,開始朝著我走來。
「會是什麼劇情呢?」在夢裡總是無法控制想像力的奔放,我靜靜的等待著下一幕開場。
應該也快夢醒了吧?通常在夢裡失去行動能力逼近死亡的時候,就是夢醒時刻。
接下來應該是這個獄卒用繩子環繞我的脖子勒緊,而我會在毫無掙扎的狀況下醒來,繼續著重複般的生活。
輕鬆、簡單、平凡、單調的生活。
他邊走邊對我說著什麼,只是我聽得很模糊,然後他站在我身旁,拍著我的肩膀對著我的臉大吼。
「無傲欸!」他緩慢有力的重複喊著,我嘗試聽個明白。
「不、要、睡!」
「呃……嗯?」我半掩的眼皮重新拉起,頓時所有的外在訊息大量的竄進我的神經流至我的大腦。
冰冷、高熱、疲憊、困惑。
「原來不是夢啊……」我感到無奈:「真糟糕。」
「好希望是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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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誰?
「資優生!」「隊長!」「真男人!」「硬漢子!」「神!」
一個人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多多少少還會有著不太一樣的稱號。
每個稱號代表著一個故事,或個人特質。
國小到高中,司令台就是我家廚房。
「六年乙班……」「二年五班……」「三年二班……」
「第一名,李柏毅!」
啪啪啪啪啪啪啪……制式化的掌聲搭配恍惚的表情。
高三那年,模擬考總是全校前十的我開始有了疑惑,即便我相當幸運的進入了第一志願政治大學(對於彰化高中這所男校的學生來說,政大才是第一志願)而被全班同學以既羨慕又忌妒的言語靠么著,我還是有了疑惑。
成績好,好像……
不夠引人注目?
我用了近乎十年的學生歲月理解到這個道理,成績好的學生的功能是:
「欸柏毅,嘶嘶,幫一下啦!」以我的座位為圓心向四周發散,我可以一次支援八位同學。當然,搭配紙條這樣的工具,涵蓋範圍可以更廣闊,只是風險提升,尤其是被抓包時就有了實體證據。
所以我的原則就是,死不傳紙條,想要我幫忙,排座位的時候跟上帝祈禱,或是……
「老師!我知道我成績不好,所以想坐在柏毅旁邊,請他教我。」
班導才沒那麼蠢,所以排座位都還是抽籤,不過她會讓成績好的人自己選位子。
你以為我會都坐在第一排嗎?屁啦我都選邊緣角落的位置,不然要怎麼看漫畫跟小說?
我先說句對不起,腦子好的人是不會被千篇一律的課本跟考卷擊倒的,那種沒什麼營養的知識隨便看看就好,反正出社會也用不太到。
至於為什麼我總是能把問題相對應的答案完完整整的寫在考卷上,說實話連我自己都不是很清楚啊!
蛤?你說我太囂張,奇怪,我剛剛不是已經說過對不起了嗎?
「柏毅,嘶嘶,欸!」
「欉殺小啦!」
「你看完了沒啦!」
「還沒啦!」
「你卡一本第八集在那邊,前面已經有五、六個看完第七集的在等了啦!」
「拿出來。」班導嘆了口氣,對我的容忍又到了極限。
我總是毫不遲疑的迅速起身交出所謂不良但內容豐富的刊物,同時忽略底下那群眼巴巴等著第八集但註定要自己腦補劇情才能看第九集的同學,畢竟我爸曾經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犯錯要承認,被打要站好!」不過我在家裡不罰站的,通常都是跪在算盤上面觀察著要用到多少時間才能讓堅硬無比的算盤在膝蓋上刻印出一個個的凹痕。
上課偷看漫畫被抓到,我不會把它亂塞死不承認,我的原則就是勇敢面對一切,就好像布魯斯韋恩的蝙蝠俠原則是死都不殺人一樣。
一個有原則的人才是值得信任的人。
「老闆抱歉,我又來賠錢了。」我並不是那個總是借整套漫畫到學校跟同學分享的人,但因為我常常抱持著大愛的精神也把這麼好看的漫畫或小說跟師長分享讓他們花很多時間做研究來了解年輕世代想法的關係,我必須頻繁的拿著孫中山到出租店硬著頭皮跟老闆請安。
「又被收走了?」
「又被收走了。」
同學借的漫畫因為自己隱藏的不夠好而被沒收,賠錢當然是我賠,天經地義,那種還會去Argue要大家一起賠的人基本上比較適合當焚化爐裡面的灰燼。
總之,我只是要說明一件事情。
我很有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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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可以嗎?」L詢問:「不要睡啊!」
「呃……好……」
我重新感受到寒冷,但身體貌似連哆嗦的力氣都沒了。
底下的冰雪散發著冷冽的氣息,頂上的艷陽則是高熱的包覆。
我還感受得到四肢百骸的存在,但在神經控制上卻失了效率跟準頭。
動作極為緩慢,有如笨重的恐龍。
同時也有著這樣的疑問。
「為什麼要把我叫醒?就這樣睡著的話還比較輕鬆。」
「為什麼要,讓我重新忍受這一切呢?」
我如此的,思索著,持續踏出緩慢沉重的腳步踩在厚厚的積雪上。
用厚重紮實的雙重靴在上頭印出一個個清楚的足跡。
持續的往,海拔五千三的第二營地進發。
「劈啪劈啪」兩側陡峭的山壁不斷傳來落石的聲響,我不以為意,畢竟那麼遙遠的距離所崩落的土石並不會對我造成威脅,除非是聽到……
「轟隆轟隆」如沉悶雷響般的雪崩聲大約隔幾十分鐘就會撞進我的耳膜。這裡是攀登行程裡風險最高的路段,極易雪崩的地形及滿佈的冰河裂隙,必須互相結起繩隊才能在意外墜落的時候稍微有點逃出生天的機率。
眼下的雪地貌似又因為視線的糢糊而開始浮動了起來,那個樣子,真的很像白色的火焰啊……
而深不可測閃爍著冰冷藍光的冰河裂隙,就是藍色的火焰,黑色的火焰是遠方高聳沉穩的山巔。
「轟隆轟隆……」我不以為意的忽視頻繁傳來的沉悶低吼,垂著頭咬著牙繼續往前踩出、踩出……
反正也沒有力氣去躲了,如果下一次那轟擊大地的聲響從我前方傳來的話。
倒不如就,踩穩腳步站直身體,在人生的最後幾秒,好好感受一下大自然那撲天蓋地的壯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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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框!」我扎實的擊中球心,被我蠻力硬扛而出的小白球如砲彈般強猛的飛向二游之間。
「啪」游擊手連動都不用動,只因那平行於紅土球場的軌跡過於單調,並且是直直的往游擊手手套飛去。
原本全力往一壘衝刺頭顱左擺觀察對方守備狀況的我看到這情形,踉蹌跪倒在粗糙的砂石上,又磨掉球褲原本就毀損嚴重的膝蓋部位,頭盔因為我突地往下跪倒的力道而往前噴出。
「竟然是這樣結束……」我無比忿恨的想著,因為我是最後一局最後一個出局數,而我就這麼讓球隊……
於八強止步。
我臉色僵硬的拎著頭盔走向隊友,排成整齊的一列跟對方互相敬禮。
「謝謝指教!」
而很難得的,擔任主審的校隊成員認真的發表了他的看法。
「我已經很久,沒有看過這麼精采的比賽了。」他表情嚴肅:「我也得謝謝你們。」
這場雙方王牌投手互相壓制而內外野也有眾多美技守備的比賽,大家表現再怎麼精采,也改變不了我們只有全校八強的事實。
而我卻一直覺得我們可以更好。
我,換了跑道。
當我意識到成績再怎麼好,得到的關注還是很有限這個事實之後。
我想大概是在求學階段時,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因為成績的關係受到這個社會扭曲價值觀的荼毒,以致於對在這一塊有所發展的人,有著既崇敬又痛恨的矛盾感受。
也因此,造就了大家想要在”讀書”以外的領域求個位置,並會對著在不同領域有著突出表現的人,給予極度的讚嘆。
那便是,我想要的東西。
因為已經沒有人會對成績好的我感到驚奇,這已經是一件平常到不行的事情了。
於是我選了一條對我來說十分刻苦的道路,我最不擅長的領域,
體育。
「不甘心嗎。」業已大四的學長湊了過來望著一臉鐵青收裝備的我。
「…………」憤怒跟失落的情緒交雜,我無法言語。
「你還有明年啊。」學長給了一個安慰的微笑,我無法判讀隱藏在那之下的,是全然釋懷,還是莫可奈何。
直到拖拖拉拉的我收拾好要離場時,學長還坐在休息區的椅子上,雙手枕著下巴若有所思的看向場內。
像在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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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要思考一下,明天爬不爬得上去。」雖然K盡可能以輕描淡寫的方式來訴說,但我完完整整的收到他所要表達的意涵。
我的狀況,很差。
差到我都不相信這是我自己。
從抵達標高三千五的基地營開始,我一直處於極度疲勞的狀況。
第一天不過走到一旁四千公尺的地方做高度適應,我就覺得迷迷糊糊中眼前好像一直有隻羽翼豐美身形纖細的白鶴不斷邀請我跨上牠的背項要一路追逐著西沉的太陽。
「謝謝你的好意啦。」我虛弱的喃喃自語:「不過抱歉啊,我還沒有這個打算。」
隔天從基地營扛著我已經不想知道總重到底有多少的大背包往標高四千二的前進基地營路途中,那隻鶴還是在我面前不停搔首弄姿,跟我展示牠的翅膀多大多修長,牠的背項有多寬廣,這趟每個人都必經的旅途航程在牠的帶領之下想多舒服就可以多舒服。
「對不起啊,我要去的方向跟你的不一樣啦!」我盡可能把極度想掙脫我身體束縛的靈魂壓回體內,歉然的對著仍努力不懈狂舞的優雅白鶴喃喃,然後卸下背包右腳踩進馬蹬拉著馬背掙扎了三次才撐起整個身子坐上馬鞍,聽著牠「口……口……」的喘氣聲搖搖晃晃的渡過泥紅色的川流。
再隔一天,我們往標高五千三的第二營進行”走多少算多少”的高度適應,當晚一樣返回前進基地營做休養。
「我知道你很痛苦,但不走的話,就到不了。」J陪在我身邊順著我近乎停止的步伐緩慢前行。
從高聳的雪坡返回平緩的冰岩混合地形後,我的體能崩潰了,不過是背著輕量的背包走在平緩的冰面上,我的身體卻好像被好幾倍的重力強壓著、包覆著,動根手臂把登山杖往前插都是件艱難的任務。
我不停的把湯汁灑回碗裡,只因握著湯匙的右手嚴重顫抖,花了點時間把溫熱的湯料吃進嘴裡,才感受到身體又稍為恢復了一點運作的能力。
我想著那堵高聳的雪坡,落差一千一百公尺的雪坡。
明天,要重裝上升,直到五千三的第二營。
我有了,退卻的想法。
「走不到的吧。」我這麼想,在這個只不過是坐著我的心跳就跟在平地慢跑沒兩樣的地方,我要怎麼樣才能背著”我已經不想清楚知道它到底有幾公斤”的背包爬升一千一百公尺抵達第二營地?
我真的不知道。
但我還是想知道,畢竟若在這裡就退卻的話,就等於在這趟才剛開始沒多久的攀登行程中,宣告自己死刑。
我還是,想要知道……
於是我做了個十分任性的決定,在最黑暗的黎明前夕打著頭燈依舊跟著隊伍前行。
不然我會,很不甘心。
然後就來到了,我在夢中所處的世界。
一個由白、藍、黑三種火燄所構築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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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一點通過,不要慢吞吞的!」L拉緊普魯士繩大喊。
我仍舊緩慢但穩定的步向冰河裂隙,直到迫近那閃爍著深藍光芒吸引著人們想一探究竟的洞口前,停住腳步,深深換了幾口氣盡可能提高血氧濃度之後,火力全開(其實還是很慢但已經是我的極限了)大步前跨。有時踩在不曉得何時會崩落的雪橋上頭迅速替換腳步往前邁進,有時只能選擇往前跳躍,落到對岸傾斜的雪坡上後左手猛抓右手冰斧狂抽猛送雙腳不顧一切的踹進冰雪裡迅速的(但其實還是很慢)讓身體脫離隨時都可能會塌陷的地雷區,然後……
「呼……呼……呼……」頭顱低垂、眼睛望著地面、左手扶著膝蓋微蹲著,右手前伸手指全張用手掌向L表示”讓我喘一下,拜託”。
我對於人體忍受疲勞的極限有了新的體會。
即便我每隔三到五分鐘就會往前撲倒整個人插進雪裡無法動彈,但最後還是會在L的咆哮聲中重新站起,半瞇著眼睛,遲緩的往前踏出、踏出……
伴隨著完全凌駕”All…Around you…”杜比環繞音效的隆隆雪崩聲。
「站起來!」「不要睡!」「往前走!」
不知為何在所有感官都近乎麻痺喪失功能的狀況下,L的嘶吼聲卻還是能清楚的傳遞到我的耳裡,刺激著又要掉進夢裡的腦袋勉為其難的意思意思發了幾個電子訊號到手腳上頭,掙扎著,爬起來。
「呃噗……咕呃……」我連擦去因為不停乾嘔而沾黏在嘴角邊口水的力氣與意願都喪失了,我目前擁有的能力並無法讓我分神顧及到形象好壞與否,所有的力量都只能灌注在前進這檔事上。
“前進”是我唯一要做的事。
在這個落石雪崩頻仍的區域,不前進,就等死。
「…………」我不做任何批判的把冰爪前端兩爪用力踢進陡峭到無法用整個腳掌踩踏上升的雪坡,整個身體包括背包的重量就只靠一腳的阿基里斯腱施力於刺進雪坡約兩三公分長的尖銳鋼爪來進行上升。
「…………」我強烈感受到後腳跟那塊肌腱的努力與痛苦,加油,阿基里斯,你可以的!
「…………」同樣的,做完幾個這樣的動作之後,我頭顱低垂、身體前傾重量壓在膝蓋上,伸出右手手指全張以手掌對L比出”再不讓我喘一下,我就暴斃給你看喔”的手勢。
連意識都無法確認是清楚或模糊之際,應該說無法確認是”模糊但還可以走”或是”已經模糊到再走下去就一睡不醒了”的狀態下,我的腦海裡飄進了這樣的想法。
其實我也是,一欉火焰。
動態的黑色火焰。
黑色的岩盔、黑色的Gore-Tex外套、黑色的雪褲、黑色的雙重靴……
我原本就決定好,要用這個最代表我本人的色調,在這個充滿著白色火焰的地方,突兀的立於其上。
只是這欉黑色火焰燃燒的相當微弱,
飄搖不定、忽明忽滅,像是被強風吹襲的小小火苗,只能盡力的維持那丁點火光想辦法繼續燃燒、再燃燒……
我,不能熄滅。
只有繼續前進,才能維持住自身的火焰。
所以我重複、重複、再重複,不斷的在雪白的坡面上踩出焦灼的足跡。
最終還是,拖著殘破的身軀,接近了第二營。
當眼睛撇到那圈花花綠綠帳篷所形成的聚落時,我露出了虛弱的微笑。
「還是走上來了嘛。」雖然從早上五點走到晚上六點,比預估的八個小時又多痛苦了一半的時間……
還是,走上來了。
「Are you OK?」我不曉得我臉上是什麼樣的神色,會在抵達帳篷旁時讓隔壁帳篷的女登山客迅速欺近幫助我坐下,熟練的替我解開背包腰帶跟拆下冰爪,然後轉頭對著她同伴要求拿點熱茶來給我熱熱身子,我感激的蠕動著嘴唇緩緩喝下,是種有著檸檬清香的茶液。
「Tough day right?」她那被太陽眼鏡及面罩遮去大半面孔的臉龐仍能讓我感受到誠摯的微笑:「Take a rest then you will feel better.」
「Thanks.」我以僅存的力氣吐出這句話後就鑽進帳棚昏迷不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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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我把從柬埔寨帶回來的戰利品TNF黑色外套脫掉塞回小背包裡,雙腳迅速輪轉著腳下的飛輪,疾行在萬華往政大的河堤道路上。
「唰唰唰唰」介於公路車與登山車之間中等大小的車輪駛過地上一個又一個的水窪,帶起一長串的水珠噴濺於我的小腿跟球鞋裡。
我走進充滿著潮濕氣味跟陽剛汗味的地下重訓室,熟門熟路的拎著槓鈴穿進長型鐵把,下肢盡可能站直上半身下傾以雙手握住,牙一咬用力撐起。
「呼嘶……」有時我會看到新一代的企管系男籃一整隊在這裡訓練(幹,系棒是在欉三小),或是其他幾個見過幾次面的各個校隊成員,甚或是跟我一樣,畢了業也還是選擇政大重訓室做訓練的學長。
一種懷念的氣息吧,當初在校時於這個破爛老舊的重訓室貢獻了不少從自己身體流下的汗水,在熟悉的環境下訓練,比較舒服。
當然還有因為在這裡練不用錢。
下了班從三重騎著L曾環繞過南美洲的自行車小黑到政大,練完重訓後買晚餐到展燕廷邊更新知識邊補充營養後再騎回三重,洗完澡後通常就逼近午夜了。
十二點前入睡對都市上班族來說是個早到哭爸的時間,夜都還長著呢。
但我維持這樣的訓練幾週之後,做了更動。
我頂著仍晦暗朦朧的天色睡眼惺忪的咀嚼著堅果、咬著香蕉喝著牛奶,然後一樣睡眼惺忪的走進離住家車程十分鐘的健身工廠,精神不濟的跟櫃台打聲招呼後虛弱無力的推舉著槓鈴虐待我仍未睡醒的身體。
每天清晨六點,我便強迫自己睜開眼睛,硬塞幾項食物給仍在酣睡的腸胃後進行例行訓練,然後頂著一顆昏沉的腦袋到公司上班,在會議上於所有主管跟老闆和老闆娘旁邊大辣辣的打呵欠、伸懶腰。
只因為我還是可以邏輯清晰的回答問題、發表意見,有展現出我的價值所在,他們就滿意了。
下了班,吃完一頓豐盛的自助餐,有約赴約、沒約就靜靜的看書,十點一到,上床躺平。
我調整了作息,只為了更加貼近到時攀登時的作息。
反正我上班時不管怎樣都會想睡覺,下了班不管怎樣也還是會想睡覺,不如把訓練安排在早上,用一天之中最燦爛的早晨做最重要的利用,比較值得。
撇去早起的睡眼惺忪跟身體仍未得到充足營養跟精神的小無力不談,我比較在意的是……
「怎麼都沒有妹來運動……」我忿恨的踩著飛輪,揮灑不完的汗珠滴落在器材上頭。
清晨的健身房,只有幾個固定面孔大隻佬,和領了退休金沒地方花也跟我一樣早睡早起的阿嬤掛著毛巾在跑步機上看晨間新聞。
「Fuck!健身房就是要有妹才叫健身房啊!」我忿恨的增加強度讓飆汗的速率提升。
其實我是知道的,這個時間妹子都還在睡覺,只有在下了班的夜間時分,才會聚集在健身房換上小可愛跟短褲做運動。
無法在間隔的休息時間用眼睛讓自己提神,我覺得身體的恢復速度相當之慢,但為了讓身體能適應攀登時的作息,我仍堅持早上六點半到健身房報到。
即便這個時間,只有阿嬤會不時的瞥著我線條明顯的肩膀窺視。
為了登山,我什麼都能忍!
「一定要向年輕大眾推廣晨間運動的好處。」我也在心裡下了這樣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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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在休息的時候,我才有那個力氣審視這座山峰的美。
被逐漸升起的太陽照射而散發出陣陣煙霧的雪坡,當規模大到涵蓋整個山壁時,那宛如巨型蒸籠蒸騰而上的煙氣就這麼散射到整片的光亮裡失了蹤影……
我拉開帳篷的剎那,就被這樣壯闊的景觀震撼住了,愣了幾秒之後,才想起自己拖著疲累的身體頂著酷寒步出帳篷是為了什麼。
我要大便。
即使是在海拔五千三百公尺的高度,即使我昨天總共也才吃了一塊鹹派、一把堅果、兩包雞絲麵、一杯熱巧克力……
我還是,想大便。
「真的不曉得要稱讚還是靠北你勒。」我摸摸自己的肚子心想,在這種多數人身體都無法正常運作的狀況下,我居然還是必須在清晨起來之後……
去大便。
腸胃仍像平地一樣運作正常是件好事,但在這種氣候極端的地區不能像其他人停止住腸胃的蠕動而必須讓毫無遮蔽的屁屁零距離的感受此種酷寒,實在是很砥礪人心。
我望向不遠處那兩堵攀登公司搭建起來的低矮雪牆,慢步度了過去,口鼻呼出白色的煙。
那是被慘烈轟炸過的戰場,雪白的地上點綴著棕黑色的排泄物,有的已經被新一層雪片密封在透亮的冰層下成為歷史,有的則仍若有似無的散發出些許很快就消散於無形的熱氣,或乾或濕、或軟或硬不同型態密密麻麻沿著雪牆邊緣向外擴散。
我進入這個地帶的剎那,就被這樣壯闊的景觀震撼住了,愣了幾秒之後,才又想起自己走到這裡是為了什麼。
我要大便。
我閃著眾多砲彈轟擊過後的殘破地表往雪牆前進,雙手抓著褲頭,果決的脫下。
「痾斯……」我顫抖了一陣之後動作遲緩的蹲下,但卻發現有點斜度的雪坡及碩大的雙重靴要以這種姿勢維持平衡會消耗掉大量的腿力,於是雙膝往前一跪正好是個絕佳的平衡姿勢,於是就”噗噗噗……噗噗噗”的暢快揮灑。
「嗯哼。」我脫下手套抽取著衛生紙,卻因為身體的疲勞尚未恢復失去平衡往前傾倒,驚嚇之餘反射性的將雙手往前抵住雪牆,卻因此剝落了大片的冰雪。
就這麼落進了我的內褲裡。
「What the fuck……」我無奈的掏撥著,但冰冷的雪花遇上仍保持著我身體些許熱氣的內褲便融了一片,碎冰和冷水就這麼浸濕了我的內褲,我默默的凝視著因為潮濕而顏色深沉的內褲數秒,想起了這句話。
該來的還是會來。
我果斷的將褲子拉起。
「嗚吼啊啊啊啊啊!!!」我吼出了這趟攀登行動裡最生猛有力的語句,為我冰冷的屁股和該邊下了最佳的註解。
如此經歷,實屬難得。
「等等十點半狀況OK的人整理好來走一下高度適應。」2006年就已經成功攻頂過的K一路維持著良好的身心靈狀況,在我們沒有聘僱嚮導的狀況下擔任前鋒:「狀況不好的就在帳棚休息吧。」
雖然身體每一塊肌肉都像是快要溶解掉一般,我還是穿戴起了整套裝備,蹣跚的步出帳外,準備跟K及其他隊友一起出發。
「…………」右腳腳踝中間那塊凸起的骨頭下方處傳來燒灼般的痛楚。
「學長啊,你的鞋子根本沒有你所謂的”自動走到山頂”導航功能,還會磨我的腳勒……」我自嘲道,這雙鞋是台灣最強山岳協會-中華山岳理事長,同時也是政大大我好幾十屆的實力派學長借我的,是雙有著燦爛歷史的靴子。
雖然昨晚已經用藥膏殺菌及墊起一塊紗布做緊急處理,但果然還是無法紓緩那股疼痛,每踏一步,復又燃燒。
於是我又進了帳篷,脫了裝備,認真休息。
我必須在攻頂的行動到來前,盡可能不讓傷勢惡化。
於是一整天,我都在帳篷裡面躺著,也沒什麼力氣跟一樣留在營地的L與J開講,畢竟他們兩人也疲勞的只想躺著,直到高海拔太陽真正展現出祂的威力為止。
「What the fuck……」帳篷內的空間彷彿因為高溫而扭曲,直射而下的陽光透進帳篷內後仿佛找不到出口竄出一樣不斷積累、擠壓、沒有上限一般的提升溫度。
我全身上下脫到只餘一層衣物卻仍蒸騰著滾燙的汗水,無法忍受踉蹌的跌出帳外進行熱平衡。
所有留在營地的其他隊伍有人赤裸著上身抓起雪來便往身上抹進行降溫,我也抓了幾把抹在臉上,感受那極酷嗆涼的快感。
原來這就是高海拔的極端氣溫,我確確實實的感受到了。
再怎麼不想動,我還是拿起了背包罩跟鋼杯,挖取著帳篷附近的雪塊,啪啪幾聲用打火石點燃高海拔專用的快速爐之後,把雪塊扔進鍋內煮開。
「呼嘶呼嘶」從當地超市買來的可可粉難喝的可以,但這是我自己僅存幾項還吞得下去的熱量來源,於是便盡可能的喝多少算多少。
就這樣握著熱可可看著遠處雪白稜線上變化萬千的雲朵度過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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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右腳踝傳來一陣針紮般的痛感。
我下意識的低下頭,在微弱燈光的映照下瞥見了那抹美麗卻危險的身影,而她正大張著雙顎對我發出威脅性的嘶嘶聲,蜷曲的身體隨時都能彈出再次咬上。
在仲夏溫暖潮濕的夜裡,我躺在貓空的柏油道路上,忍受著那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腳踝破體而出的痛楚,聽著原本已經很接近的救護車因為迷路的關係而又遠去。
「靠么他們走錯路了。」騎著自行車經過的兩位大哥無奈的又掏出手機撥撥按按。
我可以感覺到那股高熱如緩慢流動的岩漿般擠進我的小腿,全身開始有了逐漸增強的麻痺感,喉嚨如熱帶莽原旱季乾涸的溪床般,急需滋潤。
「我會死嗎?」時年大二的我這麼心想著,死亡的恐懼侵蝕著我的心靈。
還好最後她只侵蝕掉我腳踝的部分軟組織。
「幹,全部都給我下去!」我痛苦的嚎叫著,盡可能維持身體的平衡走在狹窄又陡峭的稜線上,想辦法盡速脫離後頭那幾道嗡嗡飛舞的黑影。
「我的背包!」頭頂也中了一針的學弟還傻傻的想爬回稜線取回背包,我不禁憤怒的對他大吼:
「滾!我幫你拿!」
我左手拎起學弟遺留的背包,右手往後拉起外套的頭套罩在頭上,但看似厚實的布料卻還是被狠狠穿透紮了好幾針。
Gore-Tex外套,防風防水兼透氣,可惜不防蜂。
十幾針的蜂毒從頭頂跟雙肩透進我的血脈,那股強酸入體的疼痛令我發狂,完全無法控制身體進行毀滅性的暴衝,支撐身體重量被我緊握住的枝幹被扯斷,斜坡上的土石被我踹鬆,原始茂密的荒涼林道被我近乎跳躍般的步伐重踏陷落,宛如被燒夷彈摧殘過的越南叢林。
腎上腺素大概作用到身體確認死不了的時候便停止分泌,於是我拖著極度飢餓與疲憊的身軀在亂石滿佈的乾溪上朝著避難所的方向行走。
「死在這裡也太不值得了!」當我衝下稜線瞥見霧峰山區那廣闊蜿蜒的河道時,即便覺得美麗,卻還是認為……
「我必須繼續活著,我相信還有很多大事等著我去幹啊操!」
是啊,絕對還有很多大事等著我去創造傳奇。
所以我也不能死在這裡。
我伸出左手緊緊握著應該是其他商業隊伍架設的固定繩,所幸前後兩端的雪樁固定點打得夠深,強度足以抵擋我與背包近乎一百公斤往下噴落的衝擊力。
我就這麼吊掛在固定繩上搖搖晃晃,嘗試著翻過身子把雙腳的冰爪深深插進陡峭的雪坡裡。
「至少這次還是死不了。」我深吸幾口氣穩住狂亂的心跳,開始謹慎的往旁邊的既定路線橫渡過去。
事情是這樣的,今天一早我們就打包收拾完畢結束高度適應的行程要退回前進基地營進行修養,調整狀況為正式的攻頂行程做準備。
出發沒多久J就出狀況了,急性高山症讓他完全失去控制身體的能力,在本應輕鬆無比的雪地下坡,走沒幾步就往前仆倒埋進雪地裡。
「你們先走吧。」L指示K帶著其他人先行下撤,由我跟他護著J慢慢走回基地營。
走在繩隊最後的我不時停下腳步,等著中間的J掙扎著站起身子,盡可能抬起腳步移動。
從第二營下撤回基地營的路途上,可以從高處往下俯瞰整個寬廣雪坡及其下蔓延流向遠處翠綠山丘的冰河。”大”這個概念又重新在我腦子裡被定義了一次。
我反覆坐倒在冰涼的雪坡上,只因過於陡峭的下坡時常讓我失去平衡,最後索性滑起了冰雪溜滑梯,再以雙腳冰爪做煞車停住身體。
然後就停不下來了。
「!!!!!」我迅速翻了個身右手狠狠將冰斧插進雪裡,整支冰斧都沒入雪面了卻還是止不住滑落,下一秒就被我右手整支拔出,持續加速、無法控制的看著自己離J越來越近,最後如保齡球般撞倒J,在與J糾結掙扎的途中整個人噴出既定的安全軌道,往一旁更加陡峭的雪坡滑落。
「幹,掰了。」沒有意外的話,我就會這麼拖著J與L一同在寬廣陡峭的雪坡上用身體滑雪,然後墜落進某個不知名的冰河裂隙深處,顫抖著身體嘗試大喊引起鄰近登山客的注意,或是悲慘的感受冰冷跟飢餓是如何奪去身體最後一絲能量。
想完一遍該有的劇情之後,我定了定神回頭發現自己的左手腋窩整個卡進其他隊伍架設的固定繩裡。
「謝了,媽祖,就知道你最愛我了。」我決定回台第一件事,就是要回鹿港天后宮跟一直容忍我無比任性的媽祖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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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陸上的~~猛~~喔~~虎。」
我在文康室裡聽著其他受訓生奮力的呼著口號往集合場進發,確認教官們也跟著走遠之後,放下區隊長要我翻譯的英文教材,走向一旁的巧拼地面,依著當時在醫院開刀完後電話中政橄朋友教我的,雙手握拳以手肘撐地,身體與地面平行繃直下盤以腳趾抵地支撐,就這麼ㄍㄧㄥ著直到腰腹無力下垂,反覆施行直到那軍歌聲又逐漸宏亮了起來為止。
「我都還沒有放棄你,你怎麼先放棄你自己了勒?」區隊長看著淚流不止抽噎著喉嚨的我表示:「兩個禮拜養傷、兩個禮拜練回來,然後測驗,過不過就聽天由命啦!」
但當我們一同前往金門醫院進行更精密的檢查確認整條大拇指韌帶都斷了必須盡快進行手術接合時,他的臉也沉了下來。
高中棒球校隊出身的他相當理解醫生的解釋和傷勢的嚴重性,於是我有了新的任務。
當他和大教官的英文小老師。
「自毀前程啊李柏毅。」大教官看著我這幾週的測驗成績嘖嘖:「記住這句話,這就叫自毀前程啊……」
教官注意不到的時刻,我便用著不會動到大拇指石膏的動作持續訓練。清晨隊伍前往集合場早點名時、中午大家都在午休時、晚上所有人都就寢完畢後,我就翻起身來用比著”讚”的手勢(這樣才不會動到大拇指)撐起身子做著伏地挺身、仰臥起坐。
「咿呀」營區宿舍破舊的房門打開,住處跟我們相連結的教官必須先經過我們的床鋪,才能再進到另一扇門後的教官寢,這種設計也是為了讓教官能夠時刻掌握受訓學生的狀況。
我迅速沉下身體把臉埋進枕頭停止不動,卻還是感受到教官手提的亮光逼近我的床鋪後,站定。
「…………早點睡吧。」
「報告是。」我輕聲回應。
我畢竟沒有能在結訓測驗前養好傷勢,畢竟當我砍傷大拇指鮮血如湧泉般噴出並瞬間失去控制大拇指的能力時,我心裡就有個底了。
所以我才會流淚,畢竟受傷經驗豐富的我知道這個傷,需要時間。
但區隊長的話激勵了我,即使認為不可能,也還是要嘗試。
結果不盡人意也沒關係,至少我,努力過。
「就算沒有海龍的身分。」離營前區隊長拿著他自己的海龍教官徽章遞給我:
「也還是可以,用海龍的精神活下去。」
海龍的精神,是什麼?
我離開金門料羅灣已經兩年了,我還是不斷的在推翻自己對這個問題的認知,不斷有著新的想法。
「勇猛頑強、剛毅剽悍!」這絕對可以算是海龍的精神之一,而我也絕對符合這項條件。
簡單說就是強。
「真男人!」「硬漢子!」「神!」大四時,在球隊山隊發展順遂的我,被如此稱呼著。
我很強,真的很強。
而我想要,變得更強。
於是我不斷把自己丟進常人不敢想像的環境之中,藉由”反正逃也逃不掉,就只好硬上啦!”的強迫性方式,逼自己變得更強。
至於想變強的理由是什麼,其實很簡單。
我不過是想要取得更多的光芒罷了。
我只是想要,在身上積累更多的光芒,這樣的話,就可以讓更多人注意到我吧?
系棒隊長是個不錯的光芒、登山隊隊長是個更強烈的光、吳念真徒弟是不同性質的光。
成為海龍蛙兵,絕對會是我人生中一道難以逼視的光芒!
「你會不甘心嗎?」放假下台南和人生中難得的兄弟酒聚,他們問了這麼一句。
「幹你媽的講什麼廢話。」我仰頭飲盡一罐金牌,亂噴垃圾話,然後倒在桌上。
我一直都很不甘心啊,現在也是。
當我決定放棄第二趟向上攻頂的行程打算留在基地營時,我還是,很不甘心。
光芒是會隨著時間逐漸黯淡的,系棒隊長、山隊隊長、海龍蛙兵、念真徒弟……
那都已經,過去了,僅存的價值只剩在偶爾的聚會上在沒有話題可講的時候拿出來炒炒冷飯撐撐場而已。
必須不斷尋找新的光源,才有辦法……
一直發光下去。
而我相信,列寧峰,就是一道新的光源。
一道比我先前的光源都還要明亮、還要燦爛的光源。
為了這道光,我可以盡可能的拿出我所有的東西來換。
因為我知道,我想要的就跟周杰倫唱的一樣……
就是這個光。
就是……這個光……
我奪取不了的光。
當我發現自己仍無法跟上隊伍的速度時,我的心情便沉重了起來。
即使經過了一整天的休息與復原,我還是在前往雪坡起攀點的路途上,落後大家一大截。
「怎麼了,為什麼跟不上?」L欺近詢問。
「我自己也……」我露出了一個調皮的笑容:「很想知道呢!」
決定好了。
已經夠了。
真的,可以了。
我就,走到這吧。
我畢竟是跟不上整個隊伍的速度,硬跟著走上去,也只是累贅而已。
“犧牲個人、成就團隊”,應該也算是,海龍的精神之一吧。
另一方面,我右腳踝下面部位的摩傷還是相當有感,經過昨天陡下一千一百公尺的磨蹭,創口又被挖得更深入了。
“登頂不是絕對,全身而退才是我們奉行的準則”,而這句話,該是政治大學登山隊和523登山協會的精神。
我跟著上去的風險會是,速度太慢拖累隊伍前進,也可能會像J一樣,莫名就高山症發作,或是腳傷嚴重到我無法行走的程度。
簡單來說,我上去,就是降低整隊的攻頂機率。
我是,這麼想的。
我決定放下自己對於榮譽的追求,待在基地營等著他們歸來。
「…………」即使已經有這樣的認知,我還是無法控制的流下溫暖的淚液滑過臉龐,一滴一滴落在腳下的碎冰岩塊。
竟然還是會不甘心啊……
那些畫面張狂的擁進腦袋裡,提醒我為了這次行程,有多麼努力。
時常下雨的河堤、瀕臨崩潰的馬拉松、霉味汗臭滿佈的體育館地下室、十幾個小時的山區單攻、只有阿嬤的健身房……
「原來這樣還不夠啊……」我笑著流淚:「原來這樣,都還不夠上列寧峰啊……」
我邊往著起攀點的方向前進邊收拾情緒,隊友們已經開始著裝技術裝備,我恢復正常的語氣對著L表示:
「老大,我跟不上大家的速度。」
「那就慢慢走。」L頭也不回的理著長又重的攀登繩。
「老大,我跟不上大家的速度。」我再次強調。
L停下動作,思考了幾秒,抬起頭來幽幽的說道:
「這不是我認識的柏毅。」
我的左臉好像被揮了一拳。
「我認識的柏毅不是這個樣子的。」
右臉也被揮了一拳。
原來我,竟然忘記自己,是什麼樣子了。
海龍的精神,山隊的精神……
但我卻忘了,柏毅的精神。
松柏長青的柏、堅毅不拔的毅。
這是一個,很硬很硬的名字。
硬到八字有五兩多重。
硬到意外頻仍把醫院當家裡廚房進進出出卻還是活蹦亂跳的。
曾經在查大學榜單的時候發現也有很多人跟我擁有相同的名字,其中有一個還是台大的,好像是土木工程系吧,記得那時候看到覺得很不爽於是就發了一個很好笑的誓。
「我要成為,台灣最強的柏毅!」
基本上成為台灣最強的柏毅就等於是全世界最強的柏毅。
我都忘記了,這個名字所代表的意義。
這個名字代表的是:
喜歡比較卻死不認輸。
爽朗直接但講話靠北。
跋扈囂張且自信過剩。
無拘無束而自由自在。
擁有這個名字的人,必須有著以自我為中心的性格,並不是世界繞著我轉動,而是整個宇宙都繞著我轉動。
擁有這個名字的人,必須要維持著"Always On The Move”的狀態。
L把攀登繩遞到我面前,做出並沒有打算被拒絕的邀請。
我果決的拿起,熟練的打了個八字結繫在腰帶上。
再度吃力緩慢的,將雙重靴重重印在雪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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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登山杖插進雪地的啵啵聲,和冰爪滑過的沙沙聲。
我好像一腳踏進了另一個世界。
一個,極度寧靜的世界。
「奇怪……」明明這裡坡度平緩,我卻走得異常緩慢。
並沒有什麼特別不舒服的感覺,頭根本不痛,呼吸也還算正常。
但我卻,難以移動自己的身體。
這條通往海拔六千一第三營的路途,由於沒有冰河裂隙,所以可以不用穿戴帥氣但麻煩的技術裝備確保安全。
於是一陣大霧籠罩,當所見距離只剩下前後一公尺幾乎什麼都看不見時……
我好像孤獨的存在於一個銀白色的廣闊世界裡。
前方本應是漸漸往上隆起的黑色山岩、左方應可直接眺望到小小的營區和更遠方翠綠的大地與蜿蜒的河流。
但現在,什麼都看不到。
我好像被不知名的,透明而無法凝視的東西給拉住了軀體,並不是像藤蔓般那樣深深陷進表面皮膚那種疼痛的拉扯,也不是陷入流沙般被緊實的土石壓力包圍而動彈不得。
我已經連,如何去形容這種異樣感覺的能力都失去了。
在這個通往海拔六千一第三營地的路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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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幫我裝個熱水。」L中氣十足的從離我不遠的對面帳蓬裡探出頭來,將他的保溫瓶從高處往下順著地形輕鬆的丟進我的營帳。
結果下午一點就抵達第二營了。
經過前一趟攀爬並回基地營休養之後,身體適應高度的狀況讓人滿意,即便仍是疲累的向上推進,卻整整省下了好幾個小時。
我們在距離第二營最後一小時的緩坡遇上了一組兩人繩隊的韓國隊伍,一人無奈的頻繁扯著繩子,另一人則是坐倒在地上拒絕移動,幾公尺不遠處有一頂顏色燦爛的鮮紅營帳,大概是這兩人搭的吧。
他們就處在,那堵下一刻就有雪崩襲來也不會令人感到意外的絕壁旁邊。
「Need help?」L趨前詢問。
雖然無法確定,但這名韓國人應該也是急性高山症發作,失去了控制身體的能力,就跟那天從第二營下撤回基地營時的J一樣。
我在L的指示下熟練的拿出醫藥包取出高山症用藥,之所以會熟練的關係是……
我早就嗑了好幾顆,同時我也是團隊醫藥的採買與維護者,從藥局大包小包的出來時都很怕遇到警察把我當藥頭抓起來。
「老大要不針劑也給他們一份怎麼樣?」
「好啊。」
我取出小巧的針筒,腎上腺素與類固醇的液態玻璃瓶,只見坐倒在地上的韓國人一看到我拿出針筒就緊張的急忙揮手喊著「NONONO」
「Not now, for emergency.」我忍不住嘴角上揚向他解釋,看起來還是有力氣的嘛。
我轉向他的同伴向他解釋盛裝的方式及施打的方法,指著我的三角肌、大腿股四頭肌及屁股,右手握著針筒垂直的往身體方向揮,這是肌肉注射必須承受之痛,直直的把針筒插進身體裡。
「Shoulder, leg or butt. Depends on your interest.」對方笑了笑,接過我遞出的藥物跟針筒。
「Where are you from?」
「Taiwan.」L霸氣回應。
抵達營地後我升起了爐火燒著水,熟練的把滾燙的生命之泉倒進不鏽鋼保溫瓶內,對著L大喊:「來人啊,接球!」
「靠你不要亂來,我等等再過去拿」L慌忙回應,畢竟從我這到他那是往上的斜坡,一個不弄好,沉重的保溫瓶就會順著地心引力滾到不知名的地方去了。
「免驚啦,我大學打棒球的。」我上半身探出帳篷進行瞄準,用拋球的方式往L的帳蓬一扔。
保溫瓶順順的落在兩個帳篷的中間地帶。
「幹……」L探出帳篷極力延展身體,勉強的用手指末端一勾再勾把保溫瓶取回帳蓬。
即便第二趟上攀大家的狀況都有所進步,但沒事還是想慵懶的躺在帳篷過活。
我拿出醫藥箱換藥,腳踝的創口就如同我預料的一般不斷往內挖深、挖深、再挖深,有沒有機會露出骨頭來我也是蠻好奇的,不過……
再痛,也不過就是如此罷了。
我,還能走。
於是我奮力攀上第二營到第三營的第一段陡坡,這段落差兩百多公尺的陡坡即使攀得疲累、大腿再痠,我仍是有走出下一步的能力。
然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到底是……怎麼了?」我在本應速度加快的五千五到五千七緩坡上龜速行進,再怎麼想催動四肢也無能為力。
L跟在我身後陪著我慢慢朝著通往第三營那最後一堵如高牆般的陡坡前行。
難以集中精神。
沒道理在這麼輕鬆的路段那麼頻繁的恍惚啊。
我用力眨了幾次眼睛,卻仍可以在下一秒就迅速墜入模糊的夢境裡。我的身體像是卡在現實與夢境那片平靜無痕的湖面上那般,可以迅速的在兩個不一樣的世界進行意識轉換。
「幹……」我又用力頓了一下,猛然踢出左腳穩住身體。
在教室打瞌睡,不過是罰站。在辦公室打瞌睡,不過是被叫去喝咖啡。
在這裡打瞌睡……
下一秒也許會發現自己漂浮在雲端之上被璀璨金光照射。
「今天就當作來高度適應的吧。」L和我站在那堵陡如牆面的雪坡前向上仰視,通往天堂的道路啊……
只餘我和L的第二營,L難得談起了他對工作、老闆、登山協會和人生的深入看法。
即使是我們在酣醉時刻都不曾討論過的話題。
L是登山隊大我十屆的學長,也和我一樣,出身企管。
不曉得是不是這樣的原因,他常找我攀岩,然後爬啊爬的,爬來了列寧峰。
「沒有你想的這麼困難的。」這是他當初跟我說的話:「不過就是在走路而已。」
是啊,不過就是在走路而已。
扛著二十幾公斤的背包,頂著零下的低溫跟逼近攝氏四十幾的高溫,在隨時都有可能崩落的雪面上走路而已。
還真的是,很簡單呢。
就跟他當初騎腳踏車繞了南美一圈後回答我的問題一樣:「啊就是一直踩踏板。」
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
只要一直走的話,我就可以上到列寧峰了吧?
但這次好像,真的走不動了。
「呼哈……呼哈……嘶……嘶……噓……」沒事的,只不過是喘了點罷了。
「嘶……噓……呼…………」沒事的,就只是喘得比較厲害罷了。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嗯,原來狗狗伸出舌頭散熱的樣子就跟吸不到空氣是一樣的啊。
我卸下大背包坐在上頭試著調整呼吸,但卻失去了將空氣中稀薄氧氣吸入肺中打進血液供給紅血球養分的能力。
光是坐著休息,都可以越來越喘。
第二次跟著我走這一段的L也默默的丟下背包,坐在上頭,等著。
等著我的決定。
「就是這裡了嗎?」我苦笑。
這裡就是,必須加重籌碼的地方了嗎?
是否要,把腦子跟肺臟也掏出來,擺在桌上?
我想起了她那活潑靈動卻好像因為我過於認真的解釋而沾染上些許憂鬱的雙眼。
「被雪崩埋起來的話怎麼辦?」
「我們有雪崩探測器跟進行相關的挖掘訓練。」
「掉進冰河裂隙怎麼辦?」
「我們有進行救援跟繩索攀登訓練。」
「可是你還是沒辦法確定……」
「跟祂賭。」我笑著打斷她:「登山,就是要跟祂賭。」
賭命。
腦子、肺臟、手指腳趾、身體所有部位五臟六腑。
都可以是,放上賭桌的籌碼。
而你無法確定,這次,祂對你身上哪個部位比較有興趣。
所以……
要賭嗎?
「不玩了。」我擺出一個勉強的微笑:「不賭啦。」
五千七百五十公尺。
在我爬上更高的地方之前,我都會記得這個數字。
我朝著頂峰的位置遙望,冀求能在下撤回第二營之前,試著穿透那層濃密的雪霧和高聳的雪牆,看見不同角度的列寧。
到底,強悍是什麼?
我進入了這麼多被譽為強悍的最高殿堂,卻好像越追求,越迷惘。
而現在,我有了一個新的想法。
承認自己的不足與脆弱,承認自己確實對著未知與死亡抱有恐懼……
算不算得上是,一種強悍?
「我回去了,不會有事的放心吧。」按照昨日與L討論的,我一個人撤回第二營,而他一個人背著協會的旗幟,往第三營進發。
我在從五千五下降回五千三營地的陡坡上,再次玩起了溜滑梯。
因為在這裡失速滑落,不會有事。
沒有火源點快速爐煮水的我在營地尋找外國登山客借火,一個一樣滯留在第二營的俄羅斯人給了我一盒火柴,我們無聊的談起天來。
他也是個利用長假到處跑的人,已經去過吉利馬扎羅(非洲第一高峰)跟厄爾布魯斯(歐洲第一高峰)。
列寧,是第一次來。
「I will not come to this place again.」一樣無法攻頂的他如此說道,我不禁好奇的問為什麼。
「You know man, this world is so big, there are still so many wonderful things and magnificent views for us to explore.」他相當認真:「Why should I spend lots of time and money come here again?」
如果是以前的我,大概會豪邁的送他一拳。
但現在,我很能體會這樣的價值觀。
「I have met a old man from Israel in base camp.」他繼續:「Already came to here four times just want to stand on the top but still failed this time.」
「I wish he will not return here again for fifth.」
我不禁笑了出來,好執著啊!
也好像,我啊!
或者說,以前的我。
到底該怎麼去界定”放棄”這個概念。
不停努力、持續挑戰算是好事嗎?
要失敗幾次,才算得上”已經夠努力了””仁至義盡了””對得起自己和別人了”
「孫中山真的好強啊……」我思索著這個問題,一邊悠閒的看著氣勢磅博雪坡上的雲朵幻想。
翻騰的蛟龍、展翅的鳳凰、張牙舞爪奇形怪狀貌似各種生物體組成的巨怪,隨著高地稜線的狂風吹襲而迅速移動、飄散……
我順著快速移動的雲朵把視線向右轉移到了那個我一攀上去就渾身不對勁的雪坡頂端,然後看到……
L一派輕鬆的上頭滑下來。
「媽啦你又跑回來幹嘛?」我失聲大喊。
「看你死了沒。」L把背包丟進帳蓬,詢問:「借不到無線電?」
「你看這跟鬼城沒兩樣的營地是借得到喔。」
「也是。」
遲遲等不到我狀況回報的L攀上第三營把協會旗幟交給其他隊員後,復又回到第二營確認我是否安好。
「沒辦法,誰叫我是領隊。」
L預計明天再上到第三營,若其他隊友成功登頂就迎接他們一起下撤,若失敗則再擬定第二次攻頂行動。
至少我可以確認,他是一個強悍的人,而我正是想成為這樣的人。
不過他倒是把我原先煮好的熱水全都喝光了,對於必須再去借打火機煮一次水這件事來說我其實還蠻肚爛的。
隔天一早,我目送著L再次爬上那道雪坡,繼續看著天空的雲朵發呆。
「至少要等個兩天吧。」我瞪著天空心想,這些變化萬千的雲朵可以打發我多少時間呢?
「學弟,要不要一起走?」結果才下午我就遇到另一對台灣隊伍要撤回基地營:「剛剛路上遇到L,他要我們拎著你一起下去。」
於是就這麼,迅速的回到基地營,吃著人家準備的台式滷味跟零食徹夜長談。
「覺得值得就好了。」海外攀登經驗十分豐富的C表示。
狀況絕佳的他們在凌晨三點起床時整個營帳被過大的風雪演埋了一半的狀況之下,放棄攻頂下撤。同時間,另一隊同樣來自台灣的大哥們頂著惡劣的天氣出發攻頂,但代價是兩人雙手手指嚴重凍傷,截肢與否須等到回台就醫進行更精準的診斷後才能確定。
「小子,你們還年輕啦。」當大哥用他紫到發黑的手指拍著我的肩膀豪邁大笑時,
我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
並沒有什麼”幹,一群瘋子”這種想法。
因為大哥們已經把所有的想法都濃縮在那句”小子,你們還年輕啦”這句話裡了。
我,很能體會。
但我知道你們不能,所以我來給你們,翻譯翻譯。
「小子,你們還很年輕,沒有必要就只是為了一座七千,就把自己葬送在這裡或是被奪走什麼重要的部位。」
「你們還很年輕,身體還要用很久,不像我們的,反正也折舊的差不多了,祂要就給祂拿去吧。」
「我們老了,五六十歲了,這裡大概就是我們人生中能展現極致的最後機會了。」
「我們想在人生的最後,至少留一點,能笑著帶進土裡的回憶。」
「但是你們,還很年輕。」
我完全可以,理解。
哪天等我也到了這樣的年紀,說不定也會有,一樣的想法。
「他們覺得值得就夠了。」L也是,這麼說。
我想在以性命或身體部位為賭注的攀登行動裡,沒有人有權,
對他人的決定做出評斷。
自己覺得值得就夠了。
至於那隊摔進冰河裂隙裡的俄羅斯四人繩隊覺得值不值得,我就無法得知了。
過於頻繁的雪崩掩埋了深可吞人的冰河裂隙,不知情的踩在上面一步一步的削弱那本就十分脆弱的雪橋結構,到底是第幾個人通過的時候崩落的呢?應該是第二個或第三個人通過的時候墜落下去的吧?這樣才有可能把前面已經通過完全不知道後頭發生什麼事情的隊員在無法即時做出制動反應的狀況下也被拖了下去,等到墜落的人數達到兩人之後,剩下的兩人也無法支撐過於龐大的重力而一起被拖了下去。
一死、兩傷。
當直升機義無反顧的朝著那冰天雪地前行準備進行吊掛作業的時候,原本以為可以很淡然看待這件事情的我,還是感受到了那股戰慄。
在我來來回回了四次之多的廣闊雪坡,真的有人,永遠留在那裡了。
其實我也,留了一部分的自己在那裡了。
留在五千七百五十公尺。
「你們也太誇張了吧……」K無法苟同的看著回到文明世界的我們一進餐廳就點了滿桌的菜餚,然後在每一道餐點上桌時就以不到一兩分鐘的時間全部分食掉。
牛排、羊肋、烤全鷄、豬腳、煎羊肝、羊絞肉串、整盤的殺許力嗑(俄文的烤肉)……
除了K以外沒什麼人講話,大家都如同非洲莽原上躲在草叢裡的獵豹那般,對著門外端著餐盤的服務生露出極度飢渴的眼神,像是等待著獵物天真的走近,等到進入能夠一擊得手的距離之後,猛烈的出擊。
來回幾次之後,服務生嚇得馬上又拿著菜單進來詢問是否要追加。
「Sorry we do not have any ice cream.」有著俄系精緻面孔的服務生歉然的說道。
「拿錢跟小費叫她去旁邊的商店買!」我們已經徹底暴走。
「嗚噁……嗝噗……」身體完全無法承受這種暴烈般的進食,接連三四天我的肚子一進食就會感到相當的不適,我突然想起被洪水困在沙洲上腸胃飢餓到要燒灼出孔洞來的杜甫,貌似就是瘋狂吞食牛肉乾而因此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轉開蓮蓬頭,先退了一步看著那唰啦而下的溫暖水流,再對著鏡子審視自己身上的傷勢。
烈日燒灼的臉龐、冰雪凍結的鼻頭、寒冷切割的雙唇、無數撲倒、摔落、磨蹭所產生的坑坑疤疤。
超過十五天沒有梳洗的身體。
我往前走進水流的包覆,重新感受那強烈的自我軀體意識。
竟然會因為過於陌生而有著想閃避的反應。
「啊嘶嘶……」我頂著溫水浸入傷口的不適,用了將近半瓶的洗髮沐浴乳,來回搓揉了無數次。
三十分鐘後,我蒸騰著霧氣走出浴室,對著清晰的鏡面端詳自己的身軀。
被強制奪走的鉅額熱量燃燒掉身體大部分的脂肪,這樣還不夠,原本結實的肌肉也被拆下來當柴燒,連一點灰燼都不剩。
好幾年的訓練成果就這麼在二十天裡面,消耗殆盡。
「用肌肉鍛鍊靈魂。」得知我因為削減掉將近七公斤重回非洲難民身型而黯然神傷之後,我大學的兄弟說了這麼一句:「不管怎麼想都很賺啦!」
是嗎?你有被鍛鍊到嗎?
我的靈魂?
頂著一臉很難不被注意到的烈日雕琢面孔,走在吉爾吉斯奧什的街上總會引來側目及詢問。
「Lenin Peak.」每當我們以此簡短的回應之後,總會看到對方露出一臉恍然大悟的”Oh, Lenin Peak”神情,然後對我們比出一個讚。
只是我們終究,沒有攀上那頂峰。
回到第二營確認我安全無虞後的隔天L再次出發前往第三營,同時間由K帶領的攻頂小隊隨著另一群高雄來的大哥們共同出發,而當日帶著我一起下撤回基地營的C等人則是因為半夜帳篷被大雪掩埋認為天氣過於惡劣而放棄登頂。
只帶著太陽眼鏡出發的K一開始就因為過強的風雪不斷從縫隙竄進擊打著眼珠而有些許受傷的狀況,在攀爬至海拔六千八百公尺的時候即因為雪地反射甫剛升起的陽光從眼鏡的邊邊角角處滲進而導致雪盲。視線被奪的他倒在雪地裡為了從背包裡取出全罩式風雪眼鏡而脫去厚重的手套外層,但稜線上過於強烈的風卻也一併把他保暖的手套內層剝除,毫無保護的手掌在極低溫的環境裡暴露了將近五分鐘導致凍傷。
在都是第一次攀登高海拔山峰經驗不足的情況下,其餘兩名和我年歲相近的隊員選擇陪同K下撤,回到第三營與再度抵達的L會合,原本打算隔天再次進行攻頂的L評估整體隊伍情況下,做出所有人下撤的決定。
列寧攀登行動,就此結束。
「老大你看,第二趟沒把我拖上去的話,你就攻頂了。」我對著絕對有能力獨自功頂的L開玩笑。
「事後做檢討的話,什麼東西都可以是攻頂失敗的原因。」L認真的回應:「K只帶太陽眼鏡攻頂、我沒有多帶一隻無線電在可能要拆隊的狀況下使用、你沒有說清楚你想跟J一起留在基地營耍廢害我誤會又把你硬拖上去搞得我自己很累……」
「在那個當下,沒有人知道做這個決定會導致什麼樣的後果。」
「但我們還是得,做決定。」L說:「然後去面對。」
即使不知道前面有什麼,我們還是得,往前踏步。
如果說登頂算是成功的話,那我們的確是失敗了。
總是會聽到這樣的話”失敗不是重點,重點是你有沒有學到教訓!”
有啊,還很多呢。
我學到一定要像外國人一樣把防曬乳當面膜用,沒有把整張臉塗到發白絕對不能出營帳。
我學到不要帶慈濟的香積飯上高海拔,那號稱天然卻類似化學品的極重味道會連你原本殘留的最後一絲食慾都失去。
我學到不要在行進時打瞌睡,不然會被領隊吼醒。
我學到……
我對自己還是,不夠嚴格、不夠苛刻。
「抱歉我現在平日都十點睡覺,六點起床。」我開始會在聚會上說出這樣的話:「先閃人啦。」
「這麼早起幹嘛?」
「去健身房跟阿嬤一起做運動。」
我對山林的知識跟訓練,還是遠遠不夠。
「李柏毅先生,恭喜你通過歐都納八千米同學會的審核,歡迎你加入第三班的行列!」
我對於自己喜歡、深愛的東西,爭取的還不夠。
「你說你大概每年冬天會請五天左右的假去雪訓,每年三到九月會請一到四個禮拜不等的假去海外攀登?」很賞識我能力的主管看著我列出的”攀登行事曆”搔搔頭:「又要幫你去跟老闆喝咖啡了,要不是你還蠻有用的,早就流落街頭啦。」
不夠、不夠、還不夠、永遠不夠。
我還,爬不夠。
「Because it’s there.」當被問到為什麼要攀登時,西方國家留下了,這麼一句話。
「不是這樣的,並不是因為祂就在那裡。」但東方島國日本則有著不一樣的見解:
「而是因為我、就、在、這、裡。」
到底為什麼要繼續投身於如此耗時耗力耗資源又耗青春的活動其實我也不知道
我還在,尋找屬於自己的答案,尋找能只用一句話就完整表達我為什麼要登山的字眼。
我還是有太多的不知道,於是只好繼續探索下去。
但爬到現在,也算是開始知道了一些東西。
認真與努力也許都還比不上所謂的緣份。
體力與技術可能還不如那一丁點的運氣。
但這並不是說就可以躺著舒服過日子。
認真與努力是我可以維持的態度。
體力與技術是我可以鍛鍊的目標。
只是當真的達到了所謂的”在自己的能力所及範圍之內,盡可能的逼近極限”時
這樣就可以了。
就不需要再有什麼多餘的情緒了。
「歡迎搭乘中國南方航空,請仔細觀看空服員的安全教學。」
我油亮的鼻頭貼在狹小的玻璃窗上,看著吉爾吉斯空蕩清明的原野景致,和那業已遙遠到無法遠眺的帕米爾高原。

再見了列寧,可能你不夠喜歡我,或是我也不夠努力,今年無法站在和你一樣的高度,共享你所擁有的景致。

我也沒辦法跟你保證我必定會再回來,畢竟那個俄羅斯仔說的是對的。

這個世界太大了。

大到,我接下來會跑去什麼地方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只能給出,這樣的承諾。

還是有那麼一定的機率,我將回來嘗試突破五千七百五十公尺。

嘗試,再見你一面。

再見了列寧,我真的希望未來能有那麼一天,我還能夠,

再見列寧。
鄭博元
 
文章: 22
註冊時間: 週三 4月 20, 2011 1:12 pm

Re: 再見列寧─作者:李柏毅

文章老烏鴉 » 週日 10月 11, 2015 7:16 am

昨天才讀第二次,今日理事長PO上留言版,於是又花了一個多小時~~對於登過5895吉利馬札羅山但曾二次站在島峰與玉珠峰前的我,6000公尺是我幾度想要跨越的那條線,.慢慢讀完第三次的此時,我陷入了該當以色列人或俄羅斯人的迷惘中. 恭喜此次攀登隊員都屬年輕力壯的一群,可以繼續做自己,追求美夢成真~~~
老烏鴉
 
文章: 1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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